順利地換到其他文具,帶了一大包戰利品回家,陳伯符堅持那是他要賠罪的禮品,所以把所有換到的東西通通送給我。

「是我折斷的,理當我來賠。」

「但你只有折斷一支,沒必要買這麼多。」
「不是說那支很重要?」陳伯符抬高下巴。

「的確很重要啊,但就算買一百支新的給我,舊的還是折斷了啊,這一點關連性都沒有。」那些回憶不會因為尺折斷了而消失,只是不能用來創造新的回憶,還是覺得有點可惜。

「妳很囉唆。」

跟陳伯符相處時間長了之後會發現雖然他講話乍聽之下很不友善,但很多時間那只是假象,其實他沒那麼想,只是不曉得該說什麼,跟有些人用微笑來掩飾尷尬是一樣的。

每個人其實都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個樣子,只看有沒有人能發現他的內心。
或許有很多人因為這樣的表面印象而錯過了彼此也不一定,以前李思源說過我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冷漠,不太愛理人,總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。

後來有想過為什麼自己給人這樣的印象,我不是冷漠,而是害怕,也因為真的很不喜歡人多的場合,也不知道面對人群應該有什麼樣的表現比較恰當,所以總是退縮,總以為只要退到最角落不被人發現的地方,自己就可以安心了。

換完文具之後我跟陳伯符去牽他的機車,我不想讓他載,他說要牽著機車陪我散步。

「你可以陪我走去站牌再回去牽機車。」

「同樣的路我不想走這麼多次,很煩。」
「那你不要陪我走啊。」

「沒有讓女生自己走的道理。」

「又沒有多遠。」

「對我來說已經夠遠了。」
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跟陳伯符講都變得很愛跟他唱反調,總覺得看他一副想生氣又不想生氣的表情真的很好笑。


他跟李思源很不同,李思源是雖然講話有時很機車但基本上都是他在刺激我,但我跟陳伯符的相處是我有意無意地激怒他,感覺很微妙。

應該會有很多人以為陳伯符很難相處,但是實際上我覺得跟他之間的感覺很自然,講話也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去顧慮到對方會不會生氣之類,之前跟范佳家一起聊天的時候,總覺得她丟過來給我的問題,我都得想一下才能回答,好像說錯話就會被記恨的感覺。

所以有時候覺得跟女生相處很累,我不知道對方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只是客套話,之前有個女生跟我說她最近覺得自己變胖了,褲子都好緊,我那時候很認真地看著她,然後回答說:「嗯,真的好像變胖,妳該運動囉。」那個女生當下只是笑笑沒有說什麼,後來我才發現她到處跟人家說我故意說她胖,讓她覺得很難堪。

後來我才知道標準答案應該是:「妳那麼瘦,怎麼可能會有變胖呢?」

這才是女生之間聊天應該要有的基本常識跟技巧。

「明天我生日耶。」陳伯符突然冒出來這句話。

「生日快樂。」我順口回答。
「謝謝。」他先是講了這句,後來又補了一句:「妳可以到我家吃飯嗎?」

「為什麼?」

「很久沒有人幫我過生日,明天我希望有朋友來家裡幫我一起慶生。」

「那還有找誰?」

「沒有。」

「為什麼?」我問完這句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後悔。

陳伯符先是停下腳步看著地面,接著他想了很久,慢慢地說:「我好像也沒有其他朋友。」
聽見這句話突然有種「同是天涯淪落人」的感覺,因為家裡沒有幫孩子慶祝生日的習慣,所以這麼多年來也已經習慣生日時只接通媽媽的電話祝我生日快樂,高中後多了個李思源大概就這樣而已。

一個人的孤獨,我是可以體會的。

「明天再說吧。」我要搭的公車這時候來了,雖然陳伯符好像還想說點什麼,我卻匆促地揮揮手跟他道別。

搭上公車之後往窗外看,陳伯符拿出安全帽跨上機車,迴轉往反方向離開。

突然覺得他的背影很孤單,應該要多陪他說幾句話的。

孤獨是一種沒辦法用言語形容的感覺,有些時候,即便在很多很多人的場合裡,還是會覺得孤獨;有些時候,雖然一個人,卻不會覺得孤獨。

近來想起霽永的時候,就聽他的音樂,有他的音樂陪伴著我,那些相處的時光會慢慢地浮現出來,每天照鏡子的時候看見耳朵上的那一抹紅色,會想起霽永溫暖的微笑。

不曉得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時,會不會也有幾秒鐘是想到我的呢?

回到家把東西放下之後,還是習慣性地打開電腦,已經有很多天都沒有霽永的消息,二十四小時都開機的手機也沒有霽永的來電…。

我好怕自己除了從霽永的身邊消失之後,也要從他的生活裡消失了,見不到面,也聽不到聲音。

雖然有點害怕,還是打開了推特。
映入眼簾的照片,竟然是我給霽永寄過去的禮物!

我摀住嘴,看著畫面上自己縫到睡眠不足滿手是傷的那匹布簾。

那幾個夜晚,把一個又一個發光的大小星星先串好,再縫到輕柔如絲的蕾絲布匹上,吊掛在黑暗裡,那些輕柔地跳動著的星星在發亮,眼前彷彿就是滿天的星星般,迷幻的美麗。

好神奇,沒隔幾天這些星星就跨越過那麼遠的距離,去到霽永的身邊。

「My gift. ^_^」霽永只寫了這麼一句。

只這麼一句,就讓我暖到心裡去,前些天的那些疑惑跟不安全都消失在這張照片跟那個微笑的符號裡。



◇34

隔天我的心情非常好,好到連久違的太陽都打敗寒流出來跟大家打招呼。

總是忍不住帶著微笑,連經過的路人我都覺得他們好友善好可愛。

到了學校走進教室,陳伯符依照慣例趴在桌上睡覺,李思源則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,我走到他座位旁:「出來談談。」

李思源抬起頭:「談什麼?」

雖然教室裡還是有人在講話,不過難得的早晨大部分人還是在唸書或補眠,我硬拉著李思源往外走。

「怎麼了?」李思源不明所以的跟著我走到一樓操場。
「你昨天去哪裡?」

「妳自己又去哪裡?」李思源語氣有點衝。

我疑惑地看著他:「我跟陳伯符去換東西。」

「是啊,妳自己忘記朋友的事情,還敢來問朋友去哪裡嗎?」

「我忘記…?」我指著自己,然後腦中閃過行事曆上的事項。「啊!」優秀的李思源除了功課好之外,其實還擁有特別的國樂技能,他從小就練習笛子到現在,昨天是李思源所參加的國樂團音樂發表會,之前就跟他說好了要去參加的!

「對不起…」

「下課時本來想說還要再提醒妳一次,但時間上很趕,我就先離開了,沒想到打妳電話也不接,開場前也沒看見妳,散場後也沒有…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我雙掌合十,誠心誠意地道歉。

我自己很討厭人家沒遵守跟自己的約定,想不到今天也成了這樣的人。

「能說什麼呢?原來跟我的約定比不上跟陳伯符一起去買東西。」李思源轉過頭,語氣很冷,真的很少看見他生氣。

「對不起…我真的是忘記了。」

「所以說約定算什麼呢?忘記表示妳根本沒有把跟我約好的事情放在心上。」

「不要這樣啦。」
「沒關係,反正音樂會也不是我獨奏,大家放在一起演奏的不是很重要,一年也才一次不是很重要,下次再看好了,只是下次大家都畢業了不知道還會不會又忘記跟朋友約好的事情。」

「真的對不起。」我除了這句也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,還好今天有找李思源談,不然萬一他因為我爽約而不開心,我卻一直不記得,這不是很糟糕嗎?

「我也真的很生氣。」李思源難得發怒。「為什麼跟朋友約好了可以輕易忘記呢?」

「唉唷,妳可以約范佳家啊,她絕對不會忘記。」我打哈哈,試圖想要開玩笑,挽救現在僵硬又彆扭的場面,因為很少遇到李思源很生氣的情況,真的不知道要怎麼處理。

想不到李思源聽了這句話之後突然轉過頭正面對著我,他看著我的眼睛,語氣異常冷冽地問:「在妳的心裡,我這個朋友可有可無嗎?為什麼這時候了還講這種話,我最近很多事情妳不清楚,隨便講這種話妳以為我會陪著妳哈哈笑嗎?」

我不敢回話,怕場面一弄就要更難看。
「不然你要她怎麼樣?忘記了就忘記了,音樂會很了不起嗎?為了一場音樂會,可以對女生這樣發脾氣,又算什麼?」旁邊突然出現慵懶的聲音。

我跟李思源同時轉頭,看見陳伯符手插在口袋裡,站在離我們幾步外的地方。

「不關你的事吧。」李思源勾起一邊嘴角笑。

「昨天她是因為跟我出去所以才忘記你的事,應該跟我有關係吧。」陳伯符也笑了。

這兩個人雖然都笑了,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了覺得很不對勁。

「對不起是我不好,下次我一定不會忘記。」我非常認真地對李思源說,但他現在眼睛直盯著陳伯符。
「不重要的事情,當然不需要記得。」陳伯符今天是吃了檸檬嗎?講話口氣怎麼這麼酸?

這下子李思源不說話,他走上前直接揮了陳伯符一拳。
看見這場面,我在旁邊突然呆住,李思源平常不是會這麼火爆的人。


往前一步想要對他們說什麼,卻被李思源一把推開:「妳別管。」
就在我發楞的這幾秒鐘,兩個男人已經互相飽以老拳,扭打在一起。

旁邊在操場上運動的、讀書的學生們看見這種情形開始鼓譟起來,拍手的拍手、鼓掌的鼓掌,愛打小報告的自然往教官室前進。

我應該是要勸架的,畢竟引起他們打架的原因是我,但我無法反應,而旁人已經開始架開他們兩個了,只見他們臉上都掛了彩,還在氣喘吁吁,兩個人都沒有說話,惡狠狠地瞪著對方。

認識李思源的這幾年,他一直都是人很好很溫和,也曾經發生過很多令人生氣的事情,他都很少發脾氣,連跟人互相爭吵都很少,頂多講話刻薄點而已,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動粗。

教官從遠處跑過來,看見已經冷靜下來的場面,沒有多說,問了誰打架之後,就領著他們兩個往教官室去。

我因為是事主,自然也跟著他們兩人去。

到了教官室,不論教官怎麼問,這兩個男人就像蚌殼一樣把嘴閉得死緊,連句話也不肯回答,教官都說要記過了,他們還是強硬地不肯說話。

教官後來問我,我也講不出個所以然,最後他們兩個記了一支警告,通知家長。

走出教官室,看著他們一個嘴角流血一個流鼻血,我問他們要不要去保健中心擦個藥,也沒人理我。

陳伯符往操場方向走去,我想他可能要翻牆出去了。

而李思源,則是靜靜地往教室方向前進。

我沒有選擇,只得跟著李思源回教室。

回到教室的時候已經開始上課了,班上同學看見我們走進去有點驚訝,特別是李思源臉上還帶著傷。

國文老師沒多問什麼,叫我們快點回座位坐下。

坐下之後,我看著旁邊的空座位跟李思源的背影,突然覺得自己好糟糕,要是我記得昨天跟李思源約好的事情,一切就都不會發生。

霽永給的好心情,消失無蹤。

下課時我試圖要找李思源說話,但他不理我,跟班長說他要請假,然後背起書包轉頭就走了。

「李思源…」我一路跟著他往外走,快到校門口時我拉住他:「幹嘛這樣?」

他停下腳步看著我:「怎麼樣?」

「我知道我錯在先,但是你不需要生這麼大氣,還打人。」

李思源張開嘴略微抬高下巴,好像想要說些什麼,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,接著說:「有些事情妳可以不必懂,有時候不知道反而幸福,但我怕的是妳就算懂了之後也來不及了。」

「什麼意思?」

「我…第一次覺得當妳的朋友很累。」他看著我,然後緩緩地說出這句話。

接著他轉身,步伐沈重地離開。

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身影,心裡很難過,陽光悄悄地消失了,風開始變得有些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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