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為在餐廳坐著思考很久,等到回過神來發現下午第一堂課已經快結束了。

於是我下午翹了課,帶著一大堆打包的食物回到家裡,想著這應該可以讓我吃好幾天。

東西整理好之後,坐在窗邊看著陽光普照的庭院,想起今天陳伯符離去的身影,開始有點罪惡感。

話是不是說得太重了?雖然我跟他都是一個人,但至少我每天都有跟我爸媽講電話,假日偶爾也會到他們家去一起吃飯之類的,他是一年到頭只有自己。

想想陳伯符也是很可憐,因為性別的關係,難免會先入為主的覺得男生比較堅強,但或許男生偶爾也需要雙親的關愛跟擁抱。

以前在家裡總會覺得爸媽很煩,一下叮嚀這個一下交代那個,每天總是講「不要這樣不要那樣」的,但後來離家之後,才慢慢地瞭解到其實他們心裡還是把自己當成孩子,害怕我們跌倒受傷,害怕我們不懂得照顧好自己。

在他們心裡我們永遠都沒有長大,是需要人保護著的孩子。

自己一個人住之後才明瞭原來他們很愛我,只是很多時候他們表達的方式會讓人覺得很囉唆,讓人覺得很煩,但那些都是擔心跟關懷。

說來諷刺,我是到了離開爸媽之後,才跟他們關係變好,彼此之間的衝突也減少,偶爾回家的時候大家還會互相調侃開玩笑,比起以前大家相敬如「冰」的狀態好上幾十倍。

甚至連那個妹妹,我也漸漸瞭解到她的行為並不是她自身的問題,而是來自於父母對她的教育方式錯誤,不能全怪她。

人是不是都這樣,離得越遠,才越看得見對方的價值?

很多時候我們看見事物的表面就下結論,但實際上很多事情沒有客觀地去觀察是看不見的。

我也是最近才學會感激他們。

自己的生活無虞,能夠這樣無憂無慮的只專心唸書,是一種幸福。

小房間裡迴盪著的,依然是霽永的音樂,最近都習慣聽著他的音樂過生活,感覺他就在身邊陪伴著。

在日記本上胡亂塗鴉著自己的心情,不知不覺也已經下午四點多,過了放學時間,該去把書包跟雜物帶回家。

想不到我也成為會蹺課的學生,人生第一次蹺課,竟然是因為在餐廳裡食物點太多吃不完,請客的人又發脾氣走掉了。

搭公車回到學校,兩手空空進校門的我,被誤會成是吃完晚餐回校繼續挑燈夜戰的學生,校門口警衛伯伯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笑容。

對不起啊伯伯,我是因為蹺課所以才會現在回來拿書包的。

教室裡燈火通明,但只剩下兩、三個人,全都安靜地在唸書,升上高三之後,大家都會自動進入「苦讀模式」,好像高一高二的歡樂都已經遠去只剩下考試了。
我的座位上意外地空空如也,上面貼著超黏便條紙,寫著:「書包我先帶走,晚上補習完拿去給妳。」

細細長長的,像宋徽宗的瘦金體,這是李思源的字。

看著便條紙,想想他補習完也已經九點,要等到他拿書包到我家應該要快十點,等到寫完作業跟複習完可能已經凌晨了,所以應該趁現在他還沒上課前先去補習班找他把書包拿回來,晚上就可以先寫作業,然後上網看霽永的消息,這樣安排才對。

打定主意後趕緊往水利大樓前進,放學後的一中街總是人潮洶湧,擁擠得很不舒服。

往補習班的電梯前排了一長串隊伍,大家都在等待,跟在隊伍裡面覺得呼吸有點困難。

好不容易擠進電梯,大家緊貼著的觸感讓我覺得更加彆扭,不自覺地呼吸越來越急促,撐到補習班所在的樓層時,電梯一打開我幾乎是粗暴地擠開前面的人往外衝。

補習班裡面因為還沒上課的關係,大家都在聊天,之前有次有跟李思源一起上來過,隱約記得他的教室在哪邊,還沒走到教室的時候就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:「筱青?」

轉過頭,果然是李思源,我鬆了一口氣:「啊!終於找到你了。」

「妳還好嗎?臉色怎麼這麼蒼白?」

「人太多…」我有點喘不過氣。

「妳知道自己會這樣還來這裡。」李思源搖頭,拉著我到角落一間人比較少的教室裡先坐下:「我去拿書包,妳先坐在這裡等我。」

冷氣很冷,天花板很低,我實在很不適應補習班的一切。

自己不是太會唸書的人,不過我喜歡一個人泡杯茶,坐在書桌前唸書,邊寫筆記邊讀書,還可以聽音樂,感覺比較愜意,沒有人逼著我去做什麼事,自己想做才比較自在。

難道我就是因為這樣書才念不好嗎?太隨性。

還好爸媽體諒我有這樣的恐懼,從來也不逼我去補習,在這方面真的挺感謝他們的。

「還好嗎?」沒多久時間,李思源已經拎著書包走回來。

「嗯,比較好了。」

「走吧,我送妳回家。」

「你要上課耶!」

「我不放心妳一個人這樣亂跑,等下昏倒我就罪過了。」李思源推我往電梯方向前進。

下樓的電梯幾乎沒人,所以我也比較不會覺得恐懼。

就這樣一路走到公車站,我對李思源說:「不用送了啦,我自己可以的。」

「確定嗎?」李思源還是很擔心的樣子。

「確定確定,你回去上課吧,我到家傳簡訊給你。」

在我的不斷堅持之下,李思源終於轉身走回去,我則是偷空走進書局亂逛,最近老是喜歡買筆、買筆記本、買可愛的貼紙來裝飾日記本。

有時候寫日記貼個貼紙,把去博物館或看電影的票根貼上去,或是去哪裡玩拿的宣傳單,都亂貼在日記本上,其實回過頭再看,都覺得好像自己做了很多事情的感覺。

雖然大部分的時間都奉獻給學校,但是有些回憶總比沒有好。

一整年過了三分之二,過去一個多月寫滿了霽永,貼上跟霽永一起去逛夜市買小飾品的包裝紙,還有他畫給我的火柴人,我都先用透明袋子裝好,再貼在日記本裡。

買了幾個膠帶之後走出書局,準備搭公車回家時,看見熟悉的人影迎面而來。

陳伯符右手搭在一個長髮飄逸的正妹肩膀上,兩人有說有笑地往我這方向走過來。

因為距離太近沒時間閃開,就這麼正面碰上了。

兩人眼神對上的瞬間,他楞了一下,我趕緊打招呼:「哈囉。」

他沒有說話,直楞楞地看著我,倒是旁邊女生綻開微笑:「嗨~」

「我先走了。」不知道該怎麼接話,我趕緊告別,打算一走了之。「掰掰。」

「等一下。」陳伯符突然叫住我。

「什麼?」

「妳走吧。」陳伯符放開手,對他旁邊的女生這麼說:「以後不用聯絡了。」

「搞什麼?」那女生很震驚。

「我沒有很喜歡妳,玩玩而已。」

「你!」女生揚起手來,卻被陳伯符一把抓住。

「我這樣算很客氣了,快走吧。」

那女生雖然滿臉怒氣,也只好一甩頭就離開現場。

旁邊有些人在看熱鬧,我則是有點尷尬地站在原地,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

「走。」陳伯符拉住我。
「去哪?」

他又沒回答,拉著我繼續往前走。
「去哪啊?」我被拖著走了幾步,有點生氣地停下腳步看著他:「這算什麼?」

陳伯符繼續不說話,表情像是有點倔強的生著悶氣。

兩個人在尷尬的沈默中度過了五分鐘,陳伯符終於嘆了口氣對我說:「我有話跟妳說。」

「什麼?」
「先吃飯,我餓了。」陳伯符說完之後又自顧自地往前走,走沒幾步之後回頭看我沒跟上,隨即又說:「快點。」

我無奈地邁開沈重的腳步跟著他,心裡想著剛剛真不應該去書局逛這十幾分鐘的,如果早早回家,就不會碰上他跟那個女生。
這下子不知道又是什麼事,只能唉聲嘆氣地往前走。

◇28

雖然說現在是九月,但晚上風吹過來還是有點涼意,我跟著不說話的陳伯符,走著走著又走回了下午那間餐廳。

到了一樣的座位坐下之後,陳伯符突然非常誠懇地對我說:「對不起。」

被這突如其來的道歉驚嚇到,當場不知道該怎麼反應。

「下午被妳這麼一說,本來很火大,火大到想去…」陳伯符停頓一下,看了看我,又繼續往下說:「但想想又不對,妳跟我那麼不熟,可是卻敢這樣跟我說話…應該也是很中肯,我這個人講話就直接,妳聽起來不舒服,可是我就這樣。朋友來來去去的,記得住的也沒有幾個,但
今天妳說的話突然讓我想到一件事。」

「什麼?」
「或許,妳就是適合待在我身邊的人。」陳伯符看著我。

「啊?」沒料到會聽到這種結論,所以我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回答。

「我想,妳應該就像是我人生中的煞車,幫助我在衝動時刻冷靜下來,或是當我很混亂的時候,妳要幫助我思考…當我覺得很無聊的時候,妳又可以激怒我,讓我不要覺得那麼無聊,妳真的很會激怒人啊。」

「啊?」這是一種優點嗎?

「所以,妳要待在我身邊嗎?」陳伯符點的義大利麵又送上來了,說「又」是因為這盤麵下午才見過,現在躺在我家冰箱裡。

「不要。」我搖頭。

「為什麼?」

還問為什麼?這問題誰會說出「喔,好啊」這種答案?

「因為我有喜歡的人。」

「我不是叫妳喜歡我,是叫妳待在我身邊啊。」
「不要。」


「為什麼還是不要?」陳伯符有點跳腳。
「因為聽起來很荒謬。」

「聽起來荒謬的事情,往往會成為偉大的傳說。」
「偉大的傳說,最後通常都會有人死掉。」

「妳!」陳伯符眼看著又要站起來,可最後他忍住了,拿著叉子很用力地戳那些義大利麵。「妳看,妳真的很容易激怒我。」
「是你自己太容易生氣吧。」這關我什麼事?「我跟李思源講話也這樣,他就從來沒有折斷我的尺或者是丟下我一個人自己走掉。」


好吧,丟下我這件事李思源有做過,不過反正陳伯符不知道。

「說穿了妳就是在記恨嗎?」陳伯符轉頭,深呼吸一口之後又轉回來:「你要什麼尺,我買給妳。」

「買不到了,那是很久以前的尺,而且重要的不是尺,是我跟那把尺相處的回憶。」

「回憶?!跟把尺會有什麼屁回憶?」陳伯符像跟義大利麵有仇一樣不斷地戳著盤子。

「你再這樣戳,盤子都要裂了。」我冷靜地看著陳伯符的臭臉。

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這麼無動於衷,總之覺得陳伯符雖然脾氣很壞,感覺很兇,確實也有暴力傾向,但本質上不是個壞人。

其實捋虎鬚也挺有趣的。

「好吧,那我退而求其次,妳沒事的時候可以跟我在一起嗎?」
「不要。」

「那到底有什麼可以的?!」陳伯符快要把叉子折斷了,看來以後什麼東西都不可以借給他。

「我…可以當你的朋友。」我對陳伯符這麼說。

我知道一個人孤單慣了的那種無奈,以前自己也是這樣過來的,或許想著別人都不瞭解我,或許自我安慰一個人反而自由自在,但其實心裡都渴望有個朋友可以互相分擔,所以當李思源對我付出友誼的時候,我表面上雖然沒有表現出什麼感動的情緒,但心裡其實有個地方慢慢地
溫暖起來。

原來,有朋友是這樣的感覺。

原來,被關心是這樣的感覺。

後來遇見霽永,霽永給了我很短暫但卻非常美麗的回憶,就某部分而言,我們互相喜歡著彼此。

我對霽永的感覺是喜歡,毫無置疑地喜歡,無可救藥地喜歡。

霽永對我,是沒有承諾的承諾,但他有他的難處,我能體諒,也必須體諒。

只是還希望著有天我能夠聽見霽永把那句話修改成「我喜歡妳」。

所以,現階段的我,所能夠給陳伯符的,就是真摯的友誼。

雖然我不太懂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,但我知道他的孤單。

「我,可以當你的朋友。」我堅定地重複。

「好。」陳伯符露出一個很孩子的笑容。「朋友會天天在一起吧?」

「不要。」我想了一想之後,這麼回答他。

「怎麼又不要!」

我笑了,陳伯符沒有想像中的壞。

想起第一次見到霽永的時候,還以為他是個不良少年,其實這些事情才過去沒有多久,我卻覺得很遙遠,霽永離開以後的日子,感覺每一天都過得太長了。

長得像沒有再相見的機會那樣難熬。

這天晚上,跟陳伯符又吃了跟下午差不多的菜色之後,肚子超撐的,所以兩個人離開餐廳的時候有點行動困難。

「今天那個女生是妳女朋友?」

「沒啦,就認識的女生。」

「亂說,明明摸著人家的腰。」

「妳想要的話,我也可以摸妳的腰。」

「誰要給你摸!」

走到某個路口,我想左轉往公車站方向去時,陳伯符突然指著另外一邊對我說。「我的機車停那邊。」

「喔。」我轉身要離開。「掰掰~」

接著陳伯符拉住我的手往另外一邊走。「我載妳。」

「不要。」

「沒得選擇,這麼晚了沒有讓女生一個人回家的道理。」

「男生怎麼都有這種奇怪的堅持?」霽永是,李思源也是,現在連陳伯符都說一模一樣的話,難道男生都有內建這種「不可以讓女生一個人回家」的大腦模式嗎?

坐上陳伯符後座,我又想起霽永,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次坐在他的後座環抱著他略顯單薄的身軀。

霽永的照片,我每張都有列印出來貼在日記本裡,日記本的封面,現在用的是他耳骨上寶石的特寫。

越想,就越希望陳伯符速度再快些,快點讓我回到有電腦的家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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